【尋找梵高 III】麥田上沒有烏鴉… Auvers-sur-Oise

終於,我來到梵高生命中最後 70 天停留的法國小鎮 – 奧維 Auvers-sur-Oise,站在他畫「麥田上的烏鴉 Wheatfield with Crows」的這個地方,站在他拿著左輪手槍向自己胸口開了一槍的這個地方。黑壓壓的天空底下不是一片金黃色的無垠麥田,而頭頂也沒有烏鴉飛過,放在我們眼前的只有淩亂又沉鬱的心情。

我曾經說過自己沒有特別喜歡 Van Gogh,因為他的名氣太高,高到有一種壓力,仿佛不喜歡他就是不懂得藝術。後來在阿姆斯特丹的 Van Gogh Museum 看過他的作品,我開始認識那個站在藝術領域頂端的梵高,“一個藝術家的感染力,除了他的作品風格,也許還有他經歷過的人生,因為有這樣的人生,才有這樣的作品。” 我當時這樣想。

由 Van Gogh Museum 到 Auvers-sur-Oise,我仿佛也認識了曾經在這個世界上活了37年、狠狠地擁抱過生命的那個人。

我想,我已經喜歡了他,喜歡他畫筆下最純粹的美麗、最瘋狂的熱情、最悲涼的孤寂以及最暗黑的絕望,喜歡他燃燒生命的魄力,喜歡他勇於展示世人無法理解的美。

他是文森·梵高 (Vincent Willem van Gogh),一個渴望創作、渴望跟世界溝通的人。

延伸閱讀:
【尋找梵高 I】邂逅在阿姆斯特丹 Van Gogh Museum
【尋找梵高 II】巴黎近郊 奧維小鎮 Auvers-sur-Oise

在 Auvers-sur-Oise 的街頭豎立了很多梵高的畫作,遊客可以按圖索驥。上面這張自畫像的真品收藏在奧賽美術館 (Musée d’Orsay)。

梵高一生中畫過很多自畫像,每一張也有不同的表情,痛苦的、憂傷的、嚴肅的、倔強的,就像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冷冷地凝視著自己的模樣,然後沉思:“我的人生怎麽了?”

延伸閱讀:【巴黎】火車站裡看藝術-奧塞博物館 Musée D’Orsay

Auvers-sur-Oise 這個小鎮靜謐優美!想必搬來這裡療養的梵高比在聖瑞米 (Saint-Rémy) 精神病院自在舒服多了。

走著走著,我們不小心離開地圖顯示的區域走進一個鬱鬱蔥蔥的森林…

穿過大片森林,終於回到村落,向經過的父子問路,“請問麥田在哪裏?”

麥田就在這條小路前面。

走進遼闊的田野,想象空氣中飄來遠處濃郁的麥子氣味,還有整群烏鴉飛過發出刺耳的呱呱叫聲。然而春天的田地才剛剛翻土,離金黃色的收割季節還很遙遠,只好把眼前的泥黃想象是金色的麥田。

WHEATFIELD WITH CROWS, 1890

這張體積沒有很大卻令人很心寒的「麥田上的烏鴉」現收藏在阿姆斯特丹的 Van Gogh Museum,沒錯,就是它引領我來到這裡的。

一群暗黑的烏鴉飛過麥田,天空中不穩定地流動著的藍跟黑,有力而沉重的筆觸如絕望的韻律在跳動。

畫面上的空間完全沒有視點中心,藍色的天空和黃色的田野彼此朝相反方向推擠,一大群烏鴉劃過中央,再蒼茫的四散,一種悲傷與極度的寂寞在拉扯。當 Van Gogh 完成這幅作品後,他感到疲倦和空虛,絕望吞噬了他。數星期後,他再走進這片麥田,只求結束自己的生命。

七月是麥子結穗的季節,金黃的麥田中飛來成群烏鴉,搶食麥粒。農民為了驚嚇烏鴉,常常使用一種散彈槍。1890 年 7 月 27 日黃昏,梵高就是以這把槍射入自己心臟的下方,當子彈射向他的胸膛,他沒有馬上死去,但受了致命的重創。他掙扎著回到住所,兩天後,告別人世。

「悲傷才是永恆的」( The sadness will last forever.) 這就是 Van Gogh 的遺言。

決志成為一個畫家以後,梵高從未有過收入,生活都是靠弟弟西奧接濟,只在過世前四個月,才以四百法郎賣出一幅畫,還是西奧幫他賣的;而梵高一生寫給弟弟西奧的信也多達七百封,封封長篇大論,他們兩人的兄弟之情,令人感動。

「梵高之墓 (Tombe de Van Gogh) 」就在麥田旁邊的墓園裡,青灰色的石板,平貼著長滿常春藤的草地,上面簡單銘刻著―Vincent Van Gogh 1853-1890。一生都在支持梵高的西奧由於過度悲痛,半年後也逝世了,死後就葬於哥哥墓旁。兩塊緊緊相依的墓碑,一如永遠互相依靠的親手足。

墓園算是整齊,不過陰天前往參觀的確有點陰森,同行有一個朋友始終跨不過心理關口,不敢進去(!)基於我自己也有忌緯,就是不會在墓地拍照… 因此這張圖是 google 得來的,圖片來源

我記得位置是一進墓園往左邊走,走到最後一排,梵高的墓就在中間位置,長滿常春藤的墓前還放了很多追隨者帶去的向日葵。對了,墓園裏面有指示牌的。

*麥田全景,可按圖放大。

梵高較成熟也最爲世人所推崇的作品都是在他疾病日趨嚴重之時所畫的,奔放的色彩、誇張扭曲的筆觸,表現出他當時極度不安的心理狀態。

想象他在療養院裏面,以燒燃生命的熱情地拿著畫筆畫的每一幅圖都讓人心痛,只有受過傷的靈魂才會懂得的痛。

是的,他有病。

1888 年的十二月底,梵高割了自己的耳朵而被鄰居聯名控告,要求警局逮捕強迫送到聖瑞米 (Saint-Rémy) 精神病院治療,當時療養院的醫生對梵高的診斷結果不一,有的認為他是精神分裂,有人認為他患的是躁鬱症,有的說是癲癇,但後世醫學家依文獻重新診斷後大致同意梵高患的其實是「顳葉癲癇(temporal lobe epilepsy)」。

顳葉癲癇有別於一般的癲癇,一般人熟悉的癲癇發作會有昏倒、口吐白沫、全身抽搐等的表現,但顳葉癲癇不會引發痙攣,只會影響人的情緒、個性等精神活動及聽覺、嗅覺等知覺,所以顳葉癲癇發作時可能有幻覺,可能胡言亂語,可能行為怪異,很像精神病,但兩者不同的是,顳葉癲癇是陣發性的,發作的時候患者的大腦就像在經歷一場風暴,未發作時跟平常人沒有分別。

身心煎熬的梵高在精神病院裡面繼續專心創作,但大腦的運作方式,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把他推向黑暗…

梵高真正繪畫的時間只有十年,十年間他畫了一千七百幅油畫、水彩及素描,他把痛苦和煎熬都化成鮮艷奪目的色調和狂放的筆觸,並累積了驚人的創作量,這是因爲顳葉癲癇會改變日常生活的習慣,例如過度畫畫與寫作,臨床上稱爲「多寫症 (hypergraphia)」,是顳葉癲癇病人的一種併發症,患者通常會有持續而旺盛的創作衝動。

他因病痛受苦,也因病痛而爆發無窮的創造力。很矛盾,也很諷刺。

對梵高來説,這個病既令他成爲其他人眼中的瘋子,同時也是他的謬思,給他創作上源源不斷的靈感。倘若他從來沒有這個病,梵高可能過著尋常百姓的生活,娶妻生子,然後消失在歷史的洪流裏,而不是舉足輕重的後印象派大師。

是的,他有病,但他卻是如此渴望創作,如此渴望跟世界溝通。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如今我才明白,你想對世人說的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當你神智清醒時,你有多受苦

And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然而,你多麼努力的想得到解脫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但人們卻無法聽見,也不知該如何傾聽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也許,現在人們願意傾聽了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因為人們沒有能力愛你

And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但你的愛卻依然,真實不偽

– Don McLean – Vincent (Starry, Starry Night)

天色依然很灰暗。

就在我們快要離開麥田的時候,天邊出現一道“耶穌光”,灑落在地面的光束神聖而平靜,我們被這樣的景象深深感動。

梵高在給弟弟的信中這樣說:「我花了多少時間,歷經多少艱苦,方能臻及此種創作才能,若我停止工作的話,勢將更迅速更輕易地失去它。前途越來越黯淡;我一點也看不到快樂的未來。目前我只能說,我想我們全部都需要休息,我覺得疲倦極了。困逆重重-那是我的命運,不會改變的命運。」

沉重靈魂的背後,到底有著多少無法盡說又不被瞭解的哀傷?

如果當年正要向自己胸口開一槍的梵高看到這樣的光,他會在絕望中找到救贖嗎?

我不知道。

好吧,我的梵高遊記系列暫時告一段落,等我將來去法國南部阿爾 (Arles) 之後再寫吧。如果你也喜愛著某個藝術家,應該會想走一趟這樣的朝聖之旅,不是嗎?

當藝術家走過的人生比他的作品還要綻放,就算那是一場悲劇,就算沒有人拍手,但他依然勇敢地站在舞臺上用力地演出過… 他自身就是一種藝術的演繹。

【Slow and Travel】
慢步遊走於旅行與生活之間,尋找一些質感,記錄一些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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